“轰——”

这不是雷声,是沉闷的地下挤压终于濒临极限的撕裂音。

曲南星的手指刚死死抠住那张沾着褚明楼鼻血的黄纸田契,脚下的青石板突然毫无预兆地向上拱起一条极度扭曲的弧线。

原本平整的正红色地毯像被什么利器从腹部剖开,布帛碎裂的刺耳声中,一股浓烈到让人喉咙发干的猛火油气味,瞬间盖过了街面的汗臭与血腥。

紧接着,火星擦亮。

火油顺着预先切开的沟槽,像一条剧毒的火蛇,沿着红毯的纤维疯狂逃窜。短短半次呼吸的时间,半条御道直接窜起半人高的赤色火墙。

滚烫的热浪扑面砸来,将前排几个流民的乱发瞬间燎成焦炭。

“火!走水了!”

原本还沉浸在抢夺田契狂热中的流民,被这毫无差别的烈火兜头一浇,本能的求生欲立刻压过了对土地的贪婪。最前面的人拼命往后倒退,后面的人还在梗着脖子往前挤,人撞人,脚踩脚,防线瞬间崩溃。

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,那块碎裂的青石板被人一脚彻底踹飞。

聂挽月从地下孔道里像一只灰色的巨蝙蝠般跃出。她身上的夜行衣已经被火油浸透了大半,但她毫不在乎。手里那把泛着幽绿光芒的短刃,直直指向站在火墙另一侧、穿着正红嫁衣的崔晚音。

她满脸泥污,五官因为常年的阴暗潜伏和此刻的杀意而扭曲变形。

“贱奴!”聂挽月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铁锅,在杂乱的脚步声中依然清晰刺耳,“你也配穿正红!你也配站在这皇家碑林!”

刀尖带起一阵腥风,直逼崔晚音的咽喉。

崔晚音没有退。

她的裙摆边缘已经被四溅的火星燎出了几个黑洞,但她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。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,下巴微抬,冷冷地看着像疯狗一样扑过来的聂挽月。

“这身衣服,你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虚。”崔晚音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咬得极稳,“你骨子里的贱,比我这教坊司的籍册还要深。”

这是纯粹的降维打击。没有歇斯底里的对骂,只有上位者看阴沟老鼠般的陈述。

聂挽月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
那双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,像一根钢针,精准地扎进了她作为死士、一辈子只能活在门阀阴影里的自卑深处。她的手腕因为这瞬间的心态失衡,不可避免地顿了半寸。

就这半寸。

红毯两侧,那几个长恨经阁的黑衣人早就踩在青石板接缝处等候多时。他们根本不需要郑元和下令,早在几天前勘破那道异常沉重的车辙印时,这片红毯下的每一个死角,就已经在他们的算计之内。

三把精钢长刀同时从斜后方的视觉盲区探出。

没有多余的招式,只有最简单粗暴的物理穿刺。

“噗嗤。”

利刃切开皮肉、捅穿肋骨的声音在火堆旁沉闷地响起。

聂挽月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。三把刀分别从她的左腰、后心和右侧脖颈贯穿而出。她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血,手里的毒刃当啷一声掉在石板上。

她死死瞪着崔晚音身上那刺眼的正红,眼底的疯狂终于一点点涣散,像块破布一样重重砸在泥水里,再也没了动静。

刺杀被强行掐断,但周围的踩踏已经彻底失控。

火势顺着风向蔓延,烧断了外围用来圈定观礼区域的一根粗大木柱。两人合抱粗的木柱带着一团烈火,朝着散落满地田契的铁木匣子直砸下来。

郑元和左腕的伤口还在滴血,因果反噬的剧痛让他的视线依旧带着大块的黑斑。但他听到了风声。

他没有去拉崔晚音,因为崔晚音已经在这个空当侧身避开了倒塌的阴影。

郑元和右腿猛地蹬地,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,硬生生扑向那个沉重的铁木匣子。

“砰!”

燃烧的木柱擦着他的肩膀砸在石板上,碎木屑和火星溅了他满头满脸。他用整个后背死死压住那个防腐铁木匣,将那些还没有被抢走的均田契约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。高温透过青衫传到皮肤上,火辣辣的疼。

“拿去!”

郑元和趴在地上,强忍着脏腑里翻江倒海的剧痛,用沾满血和泥的左手,一把抓起剩下的十几张田契,朝着火墙外那个还在发愣的曲南星递了过去。

“既然穿了正红,这天下便是我的战场!”郑元和咬着牙,把田契硬塞进曲南星怀里,“哪怕踩着刀尖,我也能走完。拿着它,去守你们的地!”

曲南星死死抱着那沓厚厚的黄纸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
他看了看火海中咳血的宰相,又看了看自己脚下。

褚明楼还躺在那里。这位刚才还满口礼义廉耻的学宫才子,此刻正抱着被铁木匣子砸断的鼻梁骨在地上翻滚。

人群的推搡让曲南星失去平衡,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这一脚,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褚明楼的大腿上。

“啊——”

褚明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
但这一声惨叫,就像是一个解除禁忌的信号。周围的流民发现,踩在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人身上,并不会立刻遭到天谴。

他们想要地。他们想要活命。

成百上千双长满冻疮、穿着破草鞋的脚,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他们不再躲避地上的残存儒生,也不再顾忌什么读书人的体面。

一脚,两脚,十脚。

褚明楼的惨叫声很快被淹没在无数双脚底的碾压中。他的双腿在剧烈的踩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,膝盖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。礼教的卫道士,就这样被底层最纯粹的求生物理碾成了一滩烂泥。

旧秩序,被实打实地踩碎了。

火光冲天,狂热的呼喊声震耳欲聋。

但在距离皇家碑林两条街外的一处茶楼二层,贺兰游却没有看那边的热闹。

他把身子往窗棂后缩了缩,视线死死盯着街角。

一队穿着重玄铁甲的士兵正在快速移动。他们没有打火把,甚至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。这不是京兆尹的巡防营,这是神武钧天军。

更要命的是,这群人移动的方向,根本不是去碑林救火,而是在用拒马和长盾,物理封死通往外郭的三个主要十字路口。

贺兰游是个纨绔,但他不傻。从小在钱堆里打滚,他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。

“换防个屁。”贺兰游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,“这是要关门打狗。”

他立刻转身下楼,钻进一条平时只有倒泔水才走的老巷子。巷子尽头,几个膀大腰圆、脸上带着刀疤的市井闲汉正蹲在地上摇骰子。

贺兰游走过去,直接扯下腰间那块拇指大小、水头极足的羊脂玉佩,连带着钱袋里剩下的几片金叶子,一起砸在那个领头闲汉的脚边。

闲汉愣了一下,抬头看着他。

“招人。”贺兰游连多余的废话都没说,指了指外面,“只要敢拿刀的,敢卖命的,全要。这块玉,够买你们这条巷子所有人十年的命。”

闲汉捡起玉佩,放在牙里咬了咬。很硬,很润。

“公子爷要砍谁?”

贺兰游看了一眼碑林方向升起的浓烟,扯了扯嘴角。

“砍那些想让咱们连渣都吃不上的大人物。”他把空钱袋一扔,“去把那些不要命的滚刀肉全叫出来。晚半个时辰,这长安城里,就没活人了。”